2. 倫理:在交流的時候,我發覺我的羞恥心是將近降至全人生最低點:無所不用其極去白撞拿免費贊助品、每到派對便想偷免費酒飲、晚上會亂和喝醉酒的人搭訕、搭巴士、輕鐵的時候會想有沒有可能白撞免費搭車…還記得第一天到了校園走進廁格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到的,是好不好下一次拿個袋子將整卷廁紙偷走。

之所以會恬不知恥固然是因為都柏林消費高企,物價幾乎是香港的一半(其實也不然,我知道有些內地同學能夠比在內地花費得更少,有賴德國平價超市Aldi和Ldil的即日特價品),此外也因為我根本沒有保留羞恥心的理由。在西方白人眼中,我是個子矮小,身材瘦弱,面目蒙糊,英語說得不清楚的一個Chinese kid;而在我眼中,愛爾蘭也只不過是一所暫居之地,你我匆匆一別他朝九成無緣再會。既然如此,Why so serious?

這令我想起趙廣超在《中國木建築》上令我感受甚深的一段。他說,中文字的「倫理」與「鄰里」同源。有鄰里才有倫理的概念。而鄰里之含意,正在於我們無可避免會有不斷有交會的機會。出入家門總有機會碰到對方,我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將留在對方的資料庫加以佇存,成為對方心目中的「我」的內容之一。固此,「鄰里」的存在催化了「倫理」的經營。我們要慢慢「經營」自己,才不致損害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

或許你會覺得我這樣的說法未免將倫理看得是太功利的事情。不,其實我沒有這個意思。受本科兩年的社會學訓練,我深感「他人」對於自己身份的確立是何其重要。這種「確立」不只是基於理性計算的過程,而更是接近一種「參照」、「相互透射」的過程。如常見於社會學教科書的術語Looking-glass self,我們在鏡中才可見到自己。沒有他人,我們永不知道自己是甚麼。這也可歸涉於涂爾幹式(Durkheimian)社會學,社會透過符號、言語來替我們對一切進行分類(categorization),並加以制裁、控制,我們始能夠知善惡,辨是非。

承上文提及的倫理問題,固然我們的道德感是依靠一些不斷重覆相見的人們而出現,但這種道德的「經營感」卻是憑心而發,完全屬於私人的(private)感覺。更仔細的說,所謂道德,所謂倫理,其實應是這種「經營感」。現代社會之所以會出現所謂的道德敗壞的問題,是因為我們過份地以其他方法(制度、消費、品味等)去取悅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卻喪失了追求「經營感」的動力。一些(後)現代哲人如福柯之所以要提出「多寫日記」、「多做運動」、「多打掃」(或據Ben轉述的何秀煌老師在堂上的語重心長)這些看來「細眉細眼」的事情,我想,要尋回這種「經營感」的感覺。

所以,雖然我總是抱怨來了愛爾蘭獨居,經常打掃、煮食、清潔已花了半天時間,但或許是有福在裡頭。

(後記:寫寫下完全out-focus,求其收尾)

(後記二:睇翻一開頭同最尾,其實有種矛盾ge感覺)

(後記三:其實講最尾本來想講離開咗原有圈子ge問題,但下次有心機「經營」先寫啦)

Hello, Dublin

福柯晚年重拾古希獵哲學,提出關懷自我(care for thyself)乃人於(後)現代社會掙扎求存的唯一途徑。因為(後)現代社會總在浸蝕人的意志,以擺弄權力和欲望,讓我們將自己囚禁在理性之鐵籠中。要對抗這種難以抵禦的滲入,唯一的門徑就是澄明心智,如修行,以磨練自己的意志來廓清自己的視野,不致迷失墮落。而寫日記則正是其中一種可行的做法,因為在書寫和閱讀的過程間,我們可以反芻過去的歲月,加以省思。

在升大二和來愛爾蘭交流以前,我總在心裡默默許下要培養寫日記的習慣。大概承諾的存在就是為了被打破,除了大二的第一晚我有在宿舍匆匆寫下幾句之外,那本當作日記本的筆記我也沒寫過一頁,而諷刺地我竟帶了這本筆記去交流。最後定下決心,還是開啟了網誌,敲起鍵盤,紀錄我在海外的日子,以遣有涯之年。

1. 語言:出門在外,大概最容易感受到的是語言的隔閡。語言總在區別我的身份,總在描述我和你的分別。語言在這方面的威力不亞於膚色、性別、品味、階級,當你在歐陸邊境上車的時候碰見白種人要轉換不同的語言去猜另一個白種人是哪裡人時便可知道。是的,語言幾乎暴露了你的一切。當在亞洲市場購物,我才說了一句國語店務員便問我是從香港還是馬拉來就可知道。你的口音,應該比狐狸的尾巴更難藏得住。

語言不止區別了你一己的身份,更做就了一城一國的繁榮。愛爾蘭和香港一樣難逃被英國殖民的洗禮,達四世紀之久。然而在語言的殖民化過程中,愛爾蘭不像香港一樣能夠保留到自己的語言,現在幾乎沒有什麼人以愛爾蘭語為母語而只說英語。但偏偏英語的高普及率卻使得美國留意著這個西歐小國。當愛爾蘭七三年加入歐盟後,不少美資公司看準這國國民能講英語及受教育程度高,紛紛注資設分公司,令愛爾蘭在短短三十年間經濟大幅飆升。所謂的塞爾特之虎(Celtic Tiger),其崛起也是源於巴別塔。

愛爾蘭的口音是全球有名的難懂,越年輕的越難懂。想起在開幕禮時聽到那校的學生會會長發言,即使是正式場合說話也是像摩打一樣快。所以聽課的時候一遇上了發音地道的講師,就立刻想死。更甚者,有些講師極為old-school style,喜歡不播投影片齋talk,而談的更是關於歐陸近代戰爭史的不同論調,真係唔死唔得。

我的室友和我一樣也是交流生,分別來自美國、奧地利和法國。美國室友太多懶音,有時聽不懂他的笑話唯有扮笑。奧地利室友語言造詣佳,母語是德語竟可說得如此流利的英語,更會說一點漢語。至於法國室友的英語則比我更差,偏偏我跟他最老友。在這裡也結交到一些內地同學,也會到他們處癡餐,但因為自己國語太差,有時根本搭不嘴。唉,你說一個所謂交流生連談話也成問題的時候,如何有建設性的交流?語言不只區別我的身分,更嘲笑著我的無能。

  1. 不知從何時開始,「做過以後不會再做」竟然成為做事的理由。每天看著排得密麻麻的週程,我總是懷疑我能夠從中領略幾多。更可怕的,是所有的安排都是我施予己身的。是我爬進豬籠裡,任由大海浪濤敲打。初出樊籬,看見花花世界,幾乎每事每物我都躍躍欲試,橫豎「做過以後不會再做」。但當行動失去了所理解的意義,正如同包曼說的,「人生是一連串的陷阱」,生活只剩下不知如何分辨歸類的渣滓物,以及疲憊不堪的皮囊。
  2.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竟對夢想躊躇不定。幾年的我曾經想當一個數學家。怪裡怪氣,執拗於我是一種魅力。高斯的名句「Few, but ripe」是令我折服的狂傲。不過由我發現自己不會不自覺地將周遭想像成方程式開始,我就瞭解我與數學無份。新的夢想還不錯,社會學是非常有趣的學科。其中一個有趣的地方在於,它長甚麼樣子還是一個在爭辯的議題。常常在書本、課堂之間感染到學科的魅力,不自覺的對「瞭解社會」的自我感覺著迷。
    但現實卻是另一回事。最近常逛一個叫phd comics的網,上面經常張貼幽研究生生涯一默的漫畫(多麼怪的句式)。在不見天日的地牢研究室裡,無數grad students一邊捧著微薄工資渡日,一邊敲打著畢業論文,一邊迷惘。現在的學術是正在委縮的制度,升遷極低(等教授退休是天方夜譚),位置少(當然,看學科),競爭大(學術始終是令不少人著迷的),社會待遇不夠好(在香港而言)。更可憐的是,在學術「神聖」的光輝下,這些投訴往往被看似重言句的理由駁回,「為了學術」,這正是這制度(幾乎是)沒救的理由。於是乎,我常在想兩個問題。第一,有機會進去嗎?第二,進去了又如何?這兩個問題……

沒有心機寫下去,因為寫得不好。